《財經》記者 宋瑋 楊秀紅 張珺 劉一鳴／文 《財經》特派記者 金焱 發(fā)自拉斯維加斯

Faraday Future，在美國內華達州北拉斯維加斯的工廠英文名是Faraday Future EV plant，這是一個在地圖上并不存在的地方。

從繁華的拉斯維加斯主干道開車出來不久，就是大片沙漠荒地和同樣枯燥的遠山，一個非常容易錯過的白色路牌顯示了Faraday Future北拉斯維加斯電動汽車廠的存在。這個工廠坐落在北拉斯維加斯城市經濟復興計劃的核心區(qū)Apex，緊鄰一個白色醫(yī)療大麻設施，實際上從高速公路上遠遠能看到的只有這個白色的半圓型大棚。

雖然Faraday Future在內華達州建廠的消息在中外媒體上報道很多，這個汽車廠作為計劃投資10億美元的大項目也是當?shù)卣衽d北拉斯維加斯的樣板項目。但是當?shù)卮蠖鄶?shù)人都沒聽說過這個汽車廠，甚至臨近的工業(yè)企業(yè)和軍事設施的工作人員也鮮有人聽說。很多人一聽電動汽車廠，立刻認為是400英里外的特斯拉的第一座巨型工廠“Gigafactory 1”，特拉斯的工廠位于美國內華達州的斯帕克斯(Sparks)，目前仍處于修建過程之中。

FaradayFuture(下稱FF)是一家成立于2014年4月的公司，總部位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，宣稱其正在研發(fā)的電動車將于兩年后下線，產品對標特斯拉。FF在2015年成為樂視汽車的戰(zhàn)略合作方，樂視宣布向其投資10億美元以共同建造樂視在北美的超級汽車工廠。有多個消息源稱，賈躍亭已經實現(xiàn)了對這家公司的控股。樂視此前在發(fā)布會上透露，明年1月樂視戰(zhàn)略合作伙伴FF首款量產智能互聯(lián)電動車將正式發(fā)布。

近日汽車媒體Automotive News爆料稱，由于拖欠了建設承包商Aecom 9月份2100萬美元的工程款，承包商Aecom發(fā)信給FF公司，稱如果10日內仍收不到這一款項，就會實施停工。這被中國媒體認為是樂視資金鏈斷裂的一個征兆。

根據(jù)此前報道，F(xiàn)F北拉斯維加斯電動汽車廠占地300萬平方英尺。11月10日，《財經》記者在現(xiàn)場看到， 整個廠區(qū)被三個大門分成三個區(qū)域。工廠并未停工，但午時剛過，只有一兩臺施工車輛在工作，在辦公樓里能看到一些工作人員。工廠在今年4月宣布奠基開工，但《財經》記者看到，目前整個廠區(qū)只有兩棟很小的白色建筑和一個藍色的大型集裝箱，現(xiàn)場顯得冷清，但工廠仍然在維持運轉?？瓷先ィ@是一種把成本降到最低的低速運轉。

(樂視拉斯維加斯超級汽車工廠的施工現(xiàn)場）

而在大洋彼岸的中國，這家飽受爭議的中國明星公司正處在風暴的中心。

11月2日，有報道稱樂視拖欠供應商一百多億元貨款，已被拒絕供貨。當日兩位男子在樂視總部大樓下舉橫幅示威，橫幅上寫“樂視到期貨款不付，造成供應商千人工廠停工，員工鬧事”。

當晚有傳言稱樂視資金鏈斷裂，樂視董事長賈躍亭已逃離出境;隨后多家媒體稱樂視各業(yè)務板塊均出現(xiàn)資金鏈問題：如拖欠手機供應商款項高達150億，樂視體育有超過60%的版權費未按時支付等。一位百度代理商也在網上爆料說，因欠款3000萬，樂視在百度的廣告投放已被停止。多位評論人士發(fā)表言論稱，這家公司的資金缺口異常嚴峻。

受此影響，自11月1日起，創(chuàng)業(yè)板上市公司樂視網(300104.SZ)股價持續(xù)下行。截至10日收盤，樂視網股價累計下跌14.17%，收報37.99元，已逼近去年股災時37元的均價水平。目前樂視網市值752.84億元，縮水125.6億元。

種種消息和恐慌情緒蔓延的背后，是人們對這家“迷一樣公司”的不解。僅僅半個月之前，樂視還在美國舊金山的藝術宮舉行了一場盛大而昂貴的發(fā)布會，身著黑色T恤的賈躍亭在掌聲中奔跑上臺。“蘋果、谷歌、三星、特斯拉、亞馬遜這些最優(yōu)秀的科技公司，都做不到樂視將推出的一切。”樂視北美首席營收官Danny Bowman在那場發(fā)布會上向臺下宣告。

樂視是一家發(fā)展歷史頗為特殊的公司，其從一家二流視頻網站起家，在資本力量和政治力量的助推下，擴張為目前擁有三大體系、橫跨七個行業(yè)，涉及上百家公司和附屬實體的大型集團。過去四年，樂視網股價漲幅達535%, 市值最高曾到達1526億元人民幣，與整個樂視集團資本交易頻繁。外部人看不懂樂視，在樂視內部，即使是部分高層人士，對這家公司的的了解也很有限。

直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危機爆發(fā)。11月6日，賈躍亭通過一封5485字的致員工信和一次兩萬字的媒體采訪實錄，反思公司“蒙眼狂奔、燒錢追求規(guī)模擴張”的同時，資金和資源其實非常有限，需剎車檢修。

樂視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、樂視副董事長劉弘在接受《財經》記者采訪時稱，和2014年的被動調整不同，這是樂視首次主動踩下剎車。2014年賈躍亭遠走美國，五個月后才宣布回國。樂視也度過了長達五個月的低潮期。這種“劫后余生”的意外感，反而增加了投資者對這家公司的信心，樂視也隨即在2015年進入瘋狂擴張期，股價也在這一年到達頂峰。

11月12日前后，賈躍亭從北京飛抵香港，并于次日在微博曬出一張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圖片，圖片配文稱：糧草先行，生態(tài)戰(zhàn)略第二階段堅實啟航。這張照片被部分人解讀為賈躍亭已在香港找到資金，但同時也有傳言稱，賈可能滯留香港后外逃。“樂視危機能否解決，就看兩周內。這應該也是決定樂視命運的兩周。”一位樂視控股的高層人士告訴《財經》記者。

多位接受《財經》記者采訪的業(yè)內人士表示，樂視今日出現(xiàn)危機是必然的，是其不斷膨脹的野心與獲取現(xiàn)金的能力、業(yè)務能力之間的差異。當野心和能力相匹配，或者在某種比例上匹配時，這家公司就能不斷成長；當彼此失衡，就會出現(xiàn)危機；當嚴重失衡，可能崩盤。在很多業(yè)內人士看來，這是樂視問題的本質，也是夢想與騙局的一線之隔。

樂視這場危機，源于資金問題。而資金危機的背后，是一場多空信心的對賭。但無論看多還是看空，做判斷的基礎都是對這家公司真實信息的獲取、真實情況的掌握。

《財經》記者對樂視集團的供應鏈、資金鏈、業(yè)務鏈和管理、文化進行了大量的調查、采訪、梳理。最終看到的是，樂視并不像樂觀者想像得那么樂觀，也不像悲觀者想像得那么悲觀。——正如樂視在拉斯維加的工廠，它并未像傳言中說的那樣全部停工，也未如想象中那樣已開始大規(guī)模運轉，而是以把成本降到最低的速度在維持運轉。

供應鏈危機虛實

造成資金高度緊張的看似是樂視手機業(yè)務，但背后是整個樂視體系的過度擴張。資金鏈缺口無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樂視各個業(yè)務線

過去一周內，供應商在樂視樓下的舉橫幅示威行動共發(fā)生兩次，分別在11月3日中午和11月8日的下午，都在持續(xù)幾十分鐘后就被大樓保安疏散。目前樂視樓下已加大安保力度，多名保安來回巡視，氣氛頗為嚴峻。

在第二次示威發(fā)生的當晚，樂視網發(fā)布公告稱，公司目前運營一切正常，各業(yè)務線與供應商均保持了良好的合作關系，并未出現(xiàn)所謂的拖欠供應商款項事件。

《財經》記者多方求證，目前樂視確實出現(xiàn)了供應鏈問題，并且主要出在手機業(yè)務上。

樂視某一型號手機的OEM廠商告訴《財經》，在制造業(yè)，賬期一般分為月結、三月結和半年結。多數(shù)有點實力的供應商能給出三月結的賬期就是“最惠國條款”了。按照樂視總量和單月采購量來估算，其目前所有的應付賬款在100億左右，但這里面包括了供應商承諾給樂視的賬期。也就是說，如果3個月時間未到，樂視雖對供應商有欠款，但是并不需要付款，因為并未逾期。

多位給各大手機廠商供貨的供貨商向《財經》透露，保守估計，如果按照3個月賬期結算，目前樂視的逾期欠款應在60億-80億元。但部分供應商因為種種原因，或主動或被動地給了樂視6個月的賬期，如果按照6個月賬期結算，樂視的逾期欠款在20-30億之間。這個數(shù)字也是樂視方面愿意默認的一個大致數(shù)字。

這就是為什么外界認為樂視的供應鏈問題很嚴重，而樂視堅持說自己的供應鏈很健康的原因——雙方統(tǒng)計口徑、計算方法等不一樣。而媒體此前的各種采訪中，之所以各家欠款數(shù)額口徑不一，是因為他們都是手機產業(yè)鏈上的不同環(huán)節(jié)，且規(guī)模不一，樂視對其業(yè)務往來程度不一樣、賬期也不一樣。

“但幾個月之內所有欠款都會逾期，到時候欠款額會成倍增加?？赡軙е履承┕藤Y金鏈斷裂。”一位手機供應鏈的資深人士告訴《財經》。

據(jù)《財經》記者多方求證，樂視對于供應商的欠款，目前比較大額的有信利、仁寶、立訊精密、AAC等五六家，其中對信利、仁寶的欠款約7億美元。立訊精密做手機連接器，欠款金額應該不大。仁寶、AAC都私下表示不愿再與樂視合作，但應該不會到起訴的程度。

一家國內光學企業(yè)高層表示，樂視手機此次的欠款主要發(fā)生在模組廠商和組裝廠商。其中攝像頭模組廠商中，樂視約欠了信利光電10億元左右，舜宇光學2、3億。

一位樂視供應商的中國區(qū)代理商告訴《財經》，樂視目前對他們的逾期是1000萬美元。但因為他們是小型代理商，一旦逾期就年關難過。一位同時給樂視、小米供貨的供應商苦笑著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他們現(xiàn)在已經不見資金不供貨了。

“我們并不希望樂視垮，那就血本無歸了。所以只要樂視有方案，我們愿意等。”一位被拖欠賬款的供應商員工接受《財經》采訪時稱。他說，欠款越多的供應商，和樂視繼續(xù)合作的意愿反而越強，因為他們希望樂視接下來可以通過多銷售手機給回款。如果打官司，貨款往往要留在最后清算，可能在官司結束之前，供應商就倒閉了。

上述人士稱，樂視目前已經給了解決方案，欠款會通過重慶一家銀行分批支付。另據(jù)新浪科技等媒體報道，一位來自供應鏈的人士稱，最新進展是樂視向他們提出了用股份抵欠款的提議，但是遭到了一些代工廠的拒絕。

11月11日，信利銷售總監(jiān)劉俊利接受《財經》記者采訪時稱，目前已經解決問題，不會起訴樂視。

劉弘稱，目前樂視無法一次性解決欠款問題，因為不同時間的錢對應不同的賬期，先解決一部分，不斷供，然后賣出新貨，貨款又可以進入供應鏈下訂單，這是一個循環(huán)過程。根據(jù)《財經》記者查詢，樂視商城在售手機中，除樂Pro3原力金版本缺貨，其他都已恢復供應。

樂視手機供應鏈問題的爆發(fā)并非偶然，它是樂視激進的擴張策略和不斷吃緊的資金鏈的產物。

多位手機行業(yè)從業(yè)者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補貼最高峰時，樂視每賣出一部手機虧損上百元。如果按照其公布的累積1700萬臺總銷量，每臺虧損100-200元計算，虧損額就達1.7-3.4億元，這還不包括庫存的折算、人員、市場費用的投入等等。

一位手機代理商告訴《財經》，樂視線下主要依靠運營商已有的渠道銷售。去年樂視手機巔峰時在山東省一個月內賣出20萬臺，當月甚至超過了蘋果和三星的發(fā)貨量。據(jù)Counterpoint向《財經》提供的數(shù)據(jù)，推出一年后，樂視手機2016年9月在中國智能手機市場中份額為3%，排名第八，較此前兩個月的5%有所下滑。

一線交易員、分析師保羅·桑托斯(Paulo Santos)在接受《財經》記者采訪時稱，小米已經把利潤空間壓得非常低，既便如此，樂視還在用更低的價格競爭。比如，小米5尊享版的零售價已接近設備BOM的價格——IHS估計三星S7 BOM制造成本為255美元，小米5的售價是269美元。對比之下，樂視Max2配置更高、某些組件更貴，但價格僅是218美元。“這基本不太現(xiàn)實。”保羅·桑托斯說。

對消費端大量的補貼，是造成其資金缺口加大和調度失衡的原因之一。“燒了一部分錢，但資金調度沒有規(guī)劃好，導致戛然而止。”賈躍亭在11月6日接受騰訊科技采訪稱。

一位曾為樂視手機提供射頻器件的供應商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他們已經停止給樂視供貨半年。“回款慢，而且總是擔心會突然結不出錢。”這位供應商稱。牛市沖天的時候，供應商對樂視信心充足，當股市波動、傳言四起，他們也隨之動搖。

雖然賈躍亭一直強調，在目前樂視的所有業(yè)務中，造成資金高度緊張的只有手機。但手機供應鏈出問題的背后在于，樂視集團對于汽車業(yè)務的超前重視，巨大資金鏈的缺口無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樂視的各個業(yè)務線。而作為對資金需求量極大的一環(huán)——手機，首當其沖成為矛盾爆發(fā)的焦點。

而這些大企業(yè)的中小型供應商，他們處于整個生態(tài)鏈條的底層，隨著樂視的整體波動而波動。這一次或許不是樂視的生死危機，但卻是這些供應商的生死難關。

目前，華為已經開始向旗下上百家供應商發(fā)信詢問，供應商是否同時給樂視供貨，并且是否被樂視拖欠款項。華為擔心樂視的欠款導致供應商倒閉，殃及池魚。“如果欠款事情再發(fā)生，樂視將失去整個供應鏈的信任。”上述供應鏈人士稱。

資金鏈危機虛實

多年來樂視一直行走在資金鏈緊繃的懸崖邊。粗略統(tǒng)計，6年來整個樂視體系累計籌資超過700億元，這些資金在快速擴張中幾乎消耗殆盡

在業(yè)界看來，樂視當前面臨資金鏈危局已無太多疑問，如何度過這一危局才最為關鍵。

根據(jù)賈躍亭的劃分，樂視資本結構分成三部分：上市公司、LeEco Global(樂視非上市公司體系)、汽車。其中，上市公司樂視網是整個樂視體系最重要的融資平臺，目前來看其現(xiàn)金流處于健康狀態(tài);LeEco Global布局完整，但里面每個子業(yè)務都面臨著缺錢且擴張過快的問題;汽車生態(tài)是樂視夢的代表、是未來，也是巨大的資金黑洞。

Wind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2010年上市以來，樂視網通過IPO、定增和發(fā)債直接融資92.89億元;通過借款融資176億元;截止2016年三季度末，賈躍亭股權質押5.71億股，融得資金超百億元;賈躍亭家族還通過股權轉讓及減持，套現(xiàn)近百億元資金;此外，樂視汽車等7大子生態(tài)公司先后通過VC/PE渠道累計融資215億元。整個樂視體系六年累計籌資超725億元。

“這個市場比任何別的市場都更像是賭博。”一位長期分析樂視的交易師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而如果押注在樂視這家公司身上，更是如此。“但如果成功了，你賺的不是什么很多錢，而是市場上所有的錢。”他笑著說。

牛市的時候，投資者往往愿意冒更大的風險。隨著2015年6月12日大盤攀上5178.19點，樂視網也到達其最高點——2015年5月13日樂視網股價從半年前的28.2元上漲至179.03元,漲幅535%,市值超1526億元，成為當時中國前五大互聯(lián)網企業(yè)之一。

在樂視網這一融資平臺上，樂視通過IPO、定向增發(fā)、發(fā)行債券等方式，上市以來直接融資近十次，累計籌集資金92.89億元。同時，還通過向銀行舉債的方式獲得資金，根據(jù)樂視網財報，自其2010年上市以來，公司“取得借款收到的現(xiàn)金”總計176億元。通過上述方式，樂視網上市以來累計融資268.9億元。賈躍亭及其家族成員還通過股權質押、轉讓股權、減持等方式套現(xiàn)超百億元資金。根據(jù)公告描述，這些資金大部分投入到公司運營中。

通過頻繁股權質押，賈躍亭家族的股權質押率已接近90%。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2013年7月至今，賈躍芳、賈躍亭姐弟累計進行了38筆股權質押，部分股權被多次循環(huán)解押后再質押。

賈躍亭最近一筆質押發(fā)生在2015年10月26日，賈將手中尚未質押的5.07億股一次性質押出去。截至今年三季度末，賈躍亭仍有5.71億股未解押，占其所持股份的83.63%;其兄賈躍民未解押股份有0.42億股，占其持股比例的95.2%;公司高管劉弘質押的股票數(shù)為0.38億股。此外，賈躍芳于2013年質押了3170萬股，何時解押未知。不過截至2016年三季度末，賈躍芳持股比例已經跌出前十大股東之列，最新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公司第十大股東持股數(shù)量為1410萬股，這表明賈躍芳所質押股份或已部分解押并減持。

在賈躍亭未解押的5.71億股股票中，2015年10月26日質押的5.07億股占絕大多數(shù)。其質押前7個交易日的收盤均價為49.1 元/股，目前市場上，以股權進行質押融資的折扣率通常在40%-60%之間，按照50%的質押折扣計算，其全部股權獲得的質押資金約140億元。如果據(jù)此計算賈躍民和劉弘尚未解押的0.8億股，則其獲得的質押資金約有20億元。

除此之外，通過股權轉讓和減持，賈躍亭家族也套現(xiàn)80多億元資金。根據(jù)Wind數(shù)據(jù)統(tǒng)計，賈躍芳和賈躍亭兄妹于2014-2015年間累計減持套現(xiàn)近50億元。此外，2015年10月，賈躍亭將手中持有的1億股(占當時總股本的5.39%)轉讓給投資機構鑫根基金，交易對價為32億元。期間雖有賈躍民等多名高管增持，但總增持金額僅2902萬元。在減持公告中，樂視網稱，賈躍亭減持主要是為緩解公司資金壓力，滿足公司日常經營資金需求。

在非上市公司體系中，樂視在影視、體育、手機、汽車、金融等領域分別獨立出子公司，并頻繁通過PE/VC等融資，粗略估計，總融資額約215億人民幣。

這些融資都在2013-2016年間進行。根據(jù)公開資料查詢，其中前三筆融資額分別來自——2016年9月樂視汽車10.8億美元(約72億元人民幣)的首輪融資，2016年4月樂視體育宣布的80億元B輪融資，以及2015年11月樂視移動完成的首輪融資共計5.3億美元(約36億元人民幣)。

至此，在樂視網上市6年多后，樂視從各方籌集資金總額達725億元。但即便如此，其籌資速度仍趕不上公司快速擴張的步伐。據(jù)統(tǒng)計，2015年以來，樂視在其七大子生態(tài)上的投資超700億元，投資額最大的前三筆交易分別是——浙江湖州汽車工廠（200億人民幣）；購買美國智能電視廠商Vizio（20億美元）；以及98億合并樂視影業(yè)（交易未完成）

據(jù)此測算，樂視從多重渠道苦心籌集的資金幾乎已消耗殆盡。

一位投資者向《財經》記者評論說，整個樂視的生態(tài)布局就像是埋了一圈的地雷，你永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炸。“要么炸了一個，全盤皆炸;要么安全到底，變成衛(wèi)星。”

樂視體系的資金鏈是否會斷裂?業(yè)界的觀察認為，這取決于樂視的現(xiàn)金能否覆蓋其現(xiàn)金需求(包括償還債務和經營投入)。短期來看，現(xiàn)金包括既有現(xiàn)金和未來短期內可以籌集的資金，比如來自VC/PE的投資、短期借款等。

當前資金缺口最嚴重的是手機。據(jù)多位供應鏈人士向《財經》記者透露，樂視手機未來3-6個月內要面臨100億的應付賬款。同時，樂視還欠13家新三板公司款項，欠款總額為1.7億元。

10月25日，汽車媒體Automotive News爆料稱，樂視汽車在美合作公司Faraday Future(FF)拖欠工廠建設承包商Aecom工程款，其中9月份拖欠2100萬美元的工程款，10月和11月應付款項為2530萬美元和1180萬美元。當日，F(xiàn)F中國回應稱，F(xiàn)araday Future和Aecom公司之間的合作關系牢固。信中并未直接回應欠款問題。

另外一筆資金缺口來自對Vizio的收購。一位接近Vizio的人士向《財經》記者透露，到目前為止樂視只支付了6億美元預付款，剩余14億美元尚未到賬?！敦斀洝废騐izio求證，尚未收到任何回復。

僅從上述幾筆款項計算，樂視在未來幾個月內的應付賬款約為239.6億元人民幣。但由于其中付給Vizio的14億美元結算日期是可以協(xié)商的。所以樂視目前最急需解決的資金缺口還是手機的100億人民幣。

賈躍亭給出了三種解決辦法：內部籌集資金;外部融資;結束燒錢模式，產生正向現(xiàn)金流。

一位接近樂視手機的人士告訴《財經》，如果樂視通過降價促銷消化庫存，按照其過去銷售額測算，其未來三個月至少可以賣出40億銷售額。公司還可通過向銀行貸款，或向樂視控股公司的股東或者員工籌集資金，或通過賈躍亭減持樂視網股票來輸血。解決問題的手段還是有的。

從目前《財經》所掌握的資金缺口規(guī)模來看，其解決是大概率事件，不需要變賣手機業(yè)務。但不排除樂視存在尚未暴露的大規(guī)模資金缺口，倘若如此，情勢就將倒轉。

樂視目前各個業(yè)務線都需要大量資金投入。樂視體育有大量的體育賽事版權需要支付高額余款，據(jù)體育新媒體懶熊體育報道，樂視體育有超過60%的版權費未按時支付;剛剛發(fā)展起來的樂視金融業(yè)務急需獲取支付牌照，而目前支付牌照價格在幾億到十幾億不等;樂視影業(yè)CEO張昭在接受《財經》記者采訪時坦言，“有很多錢，但是有太多地方要花。在美國、印度、香港都在采買版權、做內容。國內要做電影、網絡自制劇、綜藝節(jié)目，這投入大了。”

正在大肆擴張的樂視國際化業(yè)務也需要海量資金，“我們海外真的是排山倒海的投入，但回收可能就是小橋流水了。”一位樂視亞太總部人士告訴《財經》。2015年，樂視還斥資6億人民幣買下了雅虎在加州圣克拉拉縣的一塊土地。

多數(shù)接近樂視的人士向《財經》記者評價，壓倒樂視的最后一跟稻草，或許是汽車業(yè)務。

其他子生態(tài)更多是一次性投入，并且多數(shù)有較為清晰的盈利預期。但汽車是個重資產行業(yè)，周期長、成本高。樂視汽車業(yè)務中，賈躍亭個人已投入100多億元、外部融資72億元(10.8億美元)，劉弘稱，汽車未來還需要100-200億元資金投入——當然，這只是最保守的估計。

賈躍亭說，目前樂視汽車在美國每個月人工成本就在2000萬美元左右，一年研發(fā)需2-3億美元，另外設備和零部件的采購，以及工廠的資金。這三塊資金加起來需求量非常大。

對比電動汽車公司特斯拉，其自2008年第一臺車下線交付以來，至2016年Q2，特斯拉共虧損27億美元，直到2016Q3才實現(xiàn)了2187萬美元凈利潤，而這家公司已經成立了13年。這意味著在汽車這個行業(yè)，從投入到量產到盈利，還需要很長的時間。

同時，2015年10月樂視汽車還以7億美元購入了易到用車70%股權。易到用車每個月需要燒1－2億人民幣以和滴滴競爭，并且看不到燒錢結束的那天。“易到這個充一百返一百二的模式很危險。這意味著一個很大的資本窟窿。”互聯(lián)網資深評論人士洪波告訴《財經》記者。

一位接近易到的人士告訴《財經》，按照易到每天100萬單，高峰時期每單補貼7塊錢計算，其一個月要燒2.1億，還不包括其他運營、人力等成本。

“哪兒哪兒都沒錢，沒有一個賺錢業(yè)務，各業(yè)務線都很慘，同時嚴重臃腫。”一位在樂視擔任總監(jiān)職務的人士告訴《財經》記者。“財務狀況一團麻。”一位在樂視非上市公司體系內擔任審計工作的職員告訴《財經》，“公司業(yè)務虧錢，同時還入股了很多公司，這些公司也一直在虧損，并且一直把虧損延后。”

一直以來，都有觀點認為樂視生態(tài)的各個業(yè)務是互相補漏洞，“左手換右手”。根據(jù)懶熊體育報道，目前樂視體育的資金鏈緊張，或是因為樂視把資金挪用到了汽車業(yè)務中。

賈躍亭在采訪中承認，除了上市公司封閉之外，兩個非上市體系的資金(LeEco Global、樂視汽車)一定程度是打通的。“我個人投的錢其實是可以調整的，有些投到LeEco Global而有些投到汽車，哪邊緊張的時候就把這塊的錢抽出來。”他說。

他并不否認集團內部子生態(tài)之間有債務往來。“我們很多公司都實現(xiàn)了一定的融資，如果需要控股調動資金，簽合法借款協(xié)議，它們困難的時候，控股會借錢給它們。”

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鄧峰接受《財經》采訪稱，說樂視汽車“挪用”其他業(yè)務資金的說法不一定成立。集團公司間有多種方式彼此融通資金。有多種合法渠道可以調用資金，比如，樂視體育可將其存款質押給銀行并給樂視汽車做擔保，樂視汽車便可以再從銀行貸款;或者賈躍亭個人股權質押得到的資金提供給樂視汽車;等等。

但這樣彼此融通資金，在樂視的生態(tài)體系中，各個子公司之間就很難設置風險隔離機制，一家公司的財務困難會傳導給其他關聯(lián)公司，容易造成資金鏈斷裂。“賈躍亭說的有防火墻，是指各個公司之間成本收益核算是獨立的，但資金來源不一定是獨立的。”

上市公司是整個樂視體系能否解決資金的關鍵。樂視集團的資金鏈狀況和本身業(yè)務運轉情況有關，但更多和融資能力，以及大股東的輸血能力有關。只要股價可以，大股東就可以通過減持獲得現(xiàn)金，投入到樂視體系里。

賈躍亭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，其在11月9日與投資者的交流會現(xiàn)場表示，樂視要從燒錢擴張的第一階段，轉入到實現(xiàn)正向現(xiàn)金流的高速增長和繼續(xù)規(guī)模化獲取高價值用戶的新階段。同時，要實現(xiàn)樂視網的全面盈利。

劉弘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“原來擴張的業(yè)務，跟核心業(yè)務沒有關系的，基本上都停下來了。”

樂視資金鏈出現(xiàn)問題的重要原因之一是過度擴張，但它和當年的德隆系有明顯不同，樂視的擴張看起來并無違法行為，更接近市場化行為。

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如此非理性的過度擴張?根源可能在這家公司創(chuàng)始人激進的思維方式——賈躍亭在最近一次接受采訪中提到，“我一直認為資金不是問題，只要戰(zhàn)略足夠前瞻、足夠領先，產品足夠顛覆，有足夠的用戶價值，只要你的組織能力足夠強，只要能把事做出來，資金自然會追隨而來的。”他始終認為資金會追隨著戰(zhàn)略。但事實上，戰(zhàn)略的先進性和可實現(xiàn)性，是兩碼事。

跨度極大的業(yè)務布局，體現(xiàn)了賈躍亭的戰(zhàn)略能力，也體現(xiàn)了他的賭性。業(yè)界的評價是，但光有戰(zhàn)略是無法給樂視一個清晰的未來，決定樂視未來的是投資者的信心，而信心來自這些業(yè)務的真實發(fā)展狀況。

七大業(yè)務虛實

樂視正在走過一段黑暗的夜路，它的身后是舊的視頻業(yè)務在放緩，小米、阿里、萬達、暴風等強大對手的圍剿在加劇，而前方生態(tài)還未真正形成，新業(yè)務尚在虧損。

從2015年至今，整個樂視集團著力發(fā)展了七塊業(yè)務，分別是影視、手機、體育、互聯(lián)網金融、汽車、云、電視，其中影視、電視、云都屬于上市公司樂視網。這七大業(yè)務中僅影視業(yè)務曾在2014年披露過盈利1億元，其余全部處于虧損狀態(tài)。

成立已12年的樂視網是整個樂視體系的融資平臺，也是一切業(yè)務的根基。從經營狀況分析，目前仍處于高速成長期。自2011年起，樂視網近五年營收平均增速在125%以上，2015年全年營業(yè)收入為130億元人民幣，同比增長90%。從凈利潤來看，樂視網已連續(xù)9年保持盈利，近五年的凈利潤平均增速在53%以上，但仍然規(guī)模較小，其2015年全年凈利潤為5.73億。

樂視網早期的優(yōu)勢是版權，但是現(xiàn)在這種優(yōu)勢已逐漸喪失。2015年樂視網的版權業(yè)務收入約為7.7億元，占總營收不到6%，而根據(jù)樂視網2016年半年報，其版權業(yè)務收入又下降了35.28%。

一位愛奇藝的中層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視頻業(yè)務基于帶寬和內容，帶寬人人都在砸錢，內容是資源驅動型業(yè)務，樂視雖握有一些不錯的版權，但在采買版權上資金實力遠不如BAT。該中層稱，雖然這三家(優(yōu)酷土豆、騰訊視頻、愛奇藝)目前都是虧損，但樂視網擠入第一梯隊幾乎不可能。

版權收入只是樂視網的一部分。其主要從終端業(yè)務、會員業(yè)務、廣告收入中取得收入。2015年，其終端業(yè)務收入(樂視電視+樂視電商)60.89億元，同比增長122.22%，占到總營收的46.78%。同時其會員業(yè)務中的付費業(yè)務也有顯著增長。

樂視網新的增長點在于樂視電視。這也是目前樂視生態(tài)中唯一被證明已經“成功”的業(yè)務。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——2012年賈躍亭宣布要進軍智能電視時，這家公司的股價在三個月內縮水了四成。四年后，樂視電視銷售及會員服務收入推動了整個樂視網的營收增長。

樂視電視的運營主體是樂視致新電子科技有限公司，成立于2012年2月7日，樂視網對其控股58.55%。樂視致新在2014年和2015年，分別賣出了150萬臺和300萬臺電視，但由于其低于成本價銷售，所以虧損隨著銷量增加而加大，這兩年分別虧損了3.8億和7.3億元。

劉弘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樂視電視今年預計銷量500-600萬臺，同時將實現(xiàn)盈利。他強調說，是通過內容和服務盈利。同時，會調整過去激進的定價策略。

在11月9日與樂視投資者的交流會上，賈躍亭稱，樂視電視的利潤將來源于配件、會員、廣告收入，及大屏購物和大屏游戲等創(chuàng)新業(yè)務收入。“電視的存量將突破1000萬臺，背后是巨大的商業(yè)價值——光一個開機廣告單日收入就突破200萬，預計2017年有幾億的廣告收入和游戲收入。同時大屏購物今年有9000萬到1億的收入流水。”他說。

“小米去年賣出30多億廣告，未來想賣200億，可能是目前國內競價排名廣告的第三把交椅。樂視為什么就不能想像一下?”一位接近樂視電視的人士表示。

這個數(shù)據(jù)并未得到小米公司的官方確認。曾有專家推算，為近 7600 萬小米活躍用戶推送廣告一年會為小米帶來近 45 億人民幣收入。小米互動娛樂總經理尚進告訴《財經》，互娛為小米貢獻了超過50%的利潤。而雷軍在2015年4月曾表示，包括廣告在內的小米互聯(lián)網服務收入2015年可能達到10億美元，占到小米總收入的6%左右。

但這種比較對于小米而言并不公允，因為小米手機僅去年就銷售7000多萬部，同時，其硬件一直是盈利的。

樂視電視的成功讓賈躍亭試圖把類似做法復制到手機上，但他卻忽略了電視成功的偶然性——樂視電視頂著第一款互聯(lián)網電視的光環(huán)出身，而樂視手機進入智能機市場時市場已是紅海。同時，內容會員的捆綁銷售對于電視用戶有吸引力但對于手機用戶則沒有。

依靠服務盈利補償硬件是許多互聯(lián)網手機廠商的夢想，不過至今沒有任何一家可以證明這種模式是成立的，看看樂視手機今天面臨的困局就知道了。一位奇酷手機的高層向《財經》透露，同樣是走硬件補貼路線的360去年虧損也有上億，“今年也快虧不起了，開始往上拉。”

樂視體育是目前樂視非上市公司體系中估值排名第二的公司(第一是樂視汽車)，其在2016年3月完成80億元的B輪融資，估值高達215億。而在2015年，這家公司凈虧損5.69億。

樂視體育原為樂視網的體育頻道，2014年3月正式拆分為獨立公司。相比于競爭者阿里體育、萬達體育，樂視體育起步早、布局完整。樂視體育副總裁于航稱，樂視積累了310項賽事版權，是全球擁有體育賽事資源最多的公司。

在整個資本市場陷入低潮時獲得215億的高估值，樂視體育為此付出了更高昂的代價——其在B輪融資中和競爭者簽訂了對賭協(xié)議和業(yè)績承諾——預計2015年收入5億元，2017年提交上市計劃并實現(xiàn)盈利。而2015過去，樂視體育最終只完成了2.91億元營收，未達標。

賽事運營公司愛江山創(chuàng)始人王焱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體育產業(yè)是一個周期非常長的行業(yè)，不是砸錢就能獲得效應，需要長期的品牌積累。成立十年的國內大型上市體育公司智美體育集團凈利潤尚不理想，根據(jù)其2016年上半年財報，其凈利潤減少約27%至人民幣6710萬元。另外幾家新三板的體育公司基本都是虧損。

樂視影業(yè)并入樂視網的交易中也涉及業(yè)績承諾，以此獲得98億的交易價格。但不料2016年整體電影票房疲軟，同時作為樂視影業(yè)押寶業(yè)績的重要作品之一《爵跡》票房不及預期，導致今年業(yè)績承諾很大可能無法完成。

11月8日，樂視網發(fā)公告稱預計樂視影業(yè)的注入無法在2016年完成，當前各方正就估值定價進行探討，不排除交易價格下調的可能。根據(jù)2015年各大影視公司的票房收入統(tǒng)計，目前樂視影業(yè)以23億電影票房位居第四，落后萬達院線、光線傳媒、華誼兄弟。

樂視金融和樂視云是兩個“新業(yè)務”——起步晚、投入較小、聲量也最小。前者擁有業(yè)內公認豪華明星團隊，具備長大的潛力，但進入時機晚，且核心的支付、保險、銀行、證券四大牌照一個未搞定，小貸牌照也未到手;樂視云計算有限公司自2014年成立以來一直虧損，2015年虧損1億，但其在2016年2月獲得了10億人民幣的A輪融資。云被賈躍亭定位為樂視各生態(tài)的連接器和主線，寄予厚望，但目前來看，尚遙不可期。

樂視和賈躍亭正在將自己的信用押注在樂視汽車。但事實證明，其對這項業(yè)務的投入和時間成本是嚴重預估不足的。

樂視輸血最多的汽車產業(yè)，被業(yè)界公認為最燒錢的行業(yè)。一般而言，成熟的車企需要大約5年時間才能推出一款全新的車型，同時，汽車產品需經歷研發(fā)、設計、制造、測試、量產多個階段，需要大規(guī)模的資金消耗、大量的人員協(xié)作，以及各個環(huán)節(jié)上極強的技術研發(fā)能力。

按照賈躍亭的表述，樂視汽車在短短的三時時間制造出了BetaCar，該款車的很多性能和參數(shù)已超越特斯拉。樂視此前在發(fā)布會上透露，明年1月樂視戰(zhàn)略合作伙伴FF首款量產智能互聯(lián)電動車將正式發(fā)布。這一速度已遠超普通車企。

但隨著一位FF離職員工向《衛(wèi)報》的爆料，F(xiàn)F的團隊和技術能力正受到質疑?！缎l(wèi)報》還報道稱FF與樂視從開始就經歷著文化沖突。樂視影視的經理曾一度將這家汽車公司稱作Fara Faro，而不是Faraday Future。“美國團隊成員認為，‘這是史上最愚蠢的名字了。’”

假設樂視能籌集到足夠資金支撐造車計劃，但它依然面臨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，即使造車成功，恐怕短期內也很難實現(xiàn)盈利。

在樂視涉足的電動車領域，特斯拉的造車歷程可作為典型的參考案例。從2003年7月公司成立，到2008年10月第一款車Roadster實現(xiàn)交付，特斯拉耗時5年多。此間經歷了多次資金鏈斷裂危機，險些胎死腹中，其中一次因得到老牌車企奔馳和豐田的支援才走出困境。2010年特斯拉在納斯達克上市，上市以來一直處于虧損狀態(tài)，且最近三年以來虧損呈加劇之勢。在這一領域，樂視汽車實現(xiàn)正面盈利的難度可想而知。

《財經》采訪的電動車領域創(chuàng)業(yè)者稱，只要有資金投入，造出一款中規(guī)中矩的電動車是可以實現(xiàn)的。但對標特斯拉，以樂視汽車目前的資金和技術實力，實現(xiàn)難度很大。

很長時間以來，某些人將樂視稱為“PPT公司”，以調侃這是家擅于畫大餅和煽動人心而非踏實做事的公司。但業(yè)界人士不可否認，樂視在不斷開發(fā)布會的同時，確實也做出了一些成績，比如電視、影視。但和這個龐大的生態(tài)和巨額的資本投入相比，目前這些回報遠遠不夠。

七大子生態(tài)，目前多處于虧損或起步階段，難以為樂視帶來正向現(xiàn)金流。尤其是汽車產業(yè)，由于資金缺口較大，如不能持續(xù)獲得外部融資，可能成為拖垮整個樂視的罪魁禍首。

“拉長影子并不能拉長自己的身高。”一位上市公司的CEO向《財經》評價，樂視的問題是有道無術，布局的每個模塊都是未來，但每個模塊用什么步驟、什么方法去完成，考慮極少。當樂視表示愿意停下來，如果資本可以支撐樂視補完這些課，如果它能學會謹慎。那么這次危機對于這家公司而言，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

賈躍亭虛實

一個不受限制的夢想家是否比一個騙子更危險?

長期以來，整個樂視集團的決策權高度系于賈躍亭一人，董事會形同虛設，無人可以對賈躍亭形成制衡。外界看來，這或許是樂視今日危機的根源。

劉弘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2014年賈躍亭回國，提出要做汽車，當時召開了一次管理層會議。“非上市公司也無所謂董事會，也沒有什么董事會，都是管理層來投票。”

劉弘說，當時包括他在內的多數(shù)人，都投出了反對票。“但在樂視控股，投票基本上是沒什么用。”他說。

一位樂視網的管理層接受《財經》采訪時稱，樂視的文化不是民主的文化，這是一家戰(zhàn)略決定組織的公司，在重大戰(zhàn)略決策上，基本上都以賈躍亭的意志為主。“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文化，”劉弘說，因為一旦掌舵人決定了，大家都會全力以赴去執(zhí)行。

賈躍亭在11月7日接受騰訊科技的采訪中說，樂視在定大戰(zhàn)略時沒有民主，都由他來決定，但在戰(zhàn)術執(zhí)行上高度民主，甚至拖延。

上述樂視網人士告訴《財經》，當時他說服自己的理由是，“2012年老賈決定做電視，當時也是很多人反對，最后不也做成了嗎?”他說，在樂視呆久了，抗壓能力會大大增強。這種壓力不是來源于職場或者競爭對手，而是公司突如而來的各種風波。

這三年間，樂視高速擴張，內部人員臃腫，為了吸引外部人才，賈躍亭在集團設了上百個總監(jiān)職位，目前整個樂視員工總數(shù)約15000人，而在2015年的員工人數(shù)為6000人。“2014年高峰的時候，公司有200個總經理，上百個VP”，一位樂視的老員工稱。

一面快速擴張，另一面老板依然嚴格控制公司的每一筆賬目進出。在2015年前很長一段時間內，5000元以上的報銷都需要賈親自簽字。

支撐賈躍亭以一對多說服全公司的，除了他長期在樂視內部形成的絕對權威，更有他本人的堅定“信念”。他始終相信，自己不是坐在火山口上，而是坐在金礦上;他相信自己以上市公司為軸展開的產業(yè)鏈整合會創(chuàng)造商業(yè)奇跡;他相信，當年他經歷的所有風波，所冒的所有風險，所淌過的所有坑，都過了，這一次也不會例外。他在公眾和基層員工中的口頭禪是——“我們也許會成功,也許會死在成功的路上”、“沒有樂視我就什么都沒有了”。

賈躍亭起點低志向高。十幾歲就幫父親在小作坊拉火爐煉鋼，經歷過最底層的生活。從縣級地稅局的最底層員工，一路到山西垣曲再到太原，做過印刷、鋼材、教育，開過磚廠、電腦培訓機構以及快餐店。憑借著敏感的商業(yè)嗅覺和勇氣，30歲的賈躍亭已在太原某地標建筑租了一層樓做辦公室，發(fā)展了幾百號人，是當時山西著名的通訊系統(tǒng)集成業(yè)務商。

賈躍亭認為山西容不下他的夢想，2003年，他帶著一個司機、一輛本田商務車及150萬人民幣，和一位河北籍貫的合伙人一起來到到北京創(chuàng)業(yè)，并遇到了劉弘。

劉弘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早期公司日子過得很艱難，拿手中的片源和運營商或是運營商子公司合作，對方收SP的費用，適當給返點。當時他們三人共同租住在北京紫竹橋一處簡陋民居，“有一段時間公司融資沒到位，現(xiàn)金流斷了，大裁員。當時他就把自己關在一個黑屋里好幾天，冥思苦想公司的未來。” 劉弘說，那時候賈躍亭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偉大的企業(yè)家。

據(jù)一位賈躍亭在北京時期的合伙人告訴《財經》，早年公司（北京西伯爾）發(fā)展的所有資金幾乎都來自銀行貸款。真實收入對賈而言并不重要，他會想盡辦法去貸款來發(fā)展新業(yè)務。當時跟著賈創(chuàng)業(yè)的人陸續(xù)都走了，包括他在內，因為看不到任何希望，只有劉弘還留在賈身邊。

劉弘說，2005年他和賈躍亭去北京郊區(qū)蟹島團建，河塘上有幾座供游客娛樂的鐵索橋，賈躍亭選了其中最難的一座橋——橋的底部是鏤空狹窄的三角鐵，彼此之間又相隔較遠。賈躍亭剛跳了兩三個，就掉進河塘，鞋子沒進淤泥。“大家都讓他別玩了，但他執(zhí)意要過，最后掉下去了五六次，終于過了。最后雙手手掌的虎口全部裂開，手上都是血。”劉弘說，他不是為了贏，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可以超越自己，證明自己可以越挫越勇。

“他定好戰(zhàn)略，只要不是特殊情況發(fā)生不可抗力，這個戰(zhàn)略就一定會執(zhí)行下去。”劉弘說。另一位與賈相識人士則向《財經》記者評論說，“在他身上，你很難區(qū)分戰(zhàn)略和幻想。”

一位樂視的副總裁告訴《財經》記者，以前公司內部總是擔心突然再出來一個第八生態(tài)，直到近期賈躍亭明確在內部表示，樂視生態(tài)的布局就到金融為止。“這對內部員工來講是一個極大的轉變。”他說。

中國人民大學金融學教授鄭志剛接受《財經》記者采訪時稱，樂視今天遭遇到的風險是必然的，由于公司內部缺乏制衡，導致風險過度集中。同時也說明，董事會和股東大會的兩道防火墻的作用都未發(fā)揮。

“我希望能形成一個制衡的機制。”劉弘說，公司馬上會進行一輪組織的調整，幾個月內會宣布。賈躍亭在11月7日的采訪中表示，公司會通過降低速度、推動全員持股、堅定實施員工末位淘汰、加強對內部人浮于事現(xiàn)狀的管理、統(tǒng)一銷售平臺、解決各部門之間交叉管理的現(xiàn)象，同時提高高層之間的協(xié)同，通過這一系列措施，來解決管理問題。

賈躍亭想法宏大，敢于進行資本游戲，敢于破壞規(guī)則。有人認為他是騙子，也有人認為他是夢想家。但事實只證明了一點——這是一個極富冒險精神的人。冒險精神是企業(yè)家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，但成功的企業(yè)家還必須駕馭風險。

一個不受限制的夢想家是否比一個騙子更危險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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